水落石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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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落石出
宋擬秋的胳膊恢覆的很快，經過餘品夏幾個星期的食療，不僅胳膊結實了，臉也圓了。餘品夏把公司小群裏大家做的對比圖讓宋擬秋看，宋擬秋坐在餘品夏身後，讓餘品夏窩在自己懷裏，看到後沒什麽反應，之後幾天突然就說要健身。
“這碗排骨湯你不喝啦？”餘品夏問他。
宋擬秋語氣堅決，“不喝。”背影頗有種滑稽的悲壯感，餘品夏笑得半天直不起腰。
裁員名單也下來了，餘品夏在發現裏面沒他時還驚詫一番，被宋擬秋狠狠親了口。宋擬秋明顯不樂意，不忿道：“我雖然剛回國，但在公司還是有一點話語權的。”
說到這了，餘品夏想起來一件事。
“公司logo是我想的意思吧？”
宋擬秋道：“是啊，當時隨手一畫，感覺還挺有藝術感。”
餘品夏沈默良久，輕輕揭開那道心知肚明的疤，“那個戒指你還留著嗎？”
宋擬秋：“你給的，我怎麽舍得丟。”
餘品夏哽住，抱著宋擬秋，緩了好一會說：“再給你買一個補償你好不好。”
宋擬秋反抱住餘品夏，好半晌，“補償我的只有這個嗎？”
錯過的太多，餘品夏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。宋擬秋把餘品夏攬緊了些，說：“別騙我就好。”
既然決定要做，就得好好做。餘品夏躺在臥室，拿著筆在平板上劃來劃去，實在沒什麽靈感，又在網上搜了很多圖案，挑挑揀揀什麽都沒剩下，決定還是先看一看款式。
第二天早上，宋擬秋看著餘品夏眼底的青黑，心疼道：“昨天沒睡好？”
餘品夏嗯了聲，腦子裏盤桓著一個又一個圈圈。
戒指有這麽多款式嗎？
高中的時候是直接找的能刻圖案的素戒店，現在選擇範圍廣了，餘品夏直接挑花了眼。
宋擬秋道：“那你直接來我這裏住，我跟你一起睡。”
餘品夏：“嗯……嗯？”
宋擬秋理所當然道：“我還能管著你，不讓你熬夜。你也能多睡幾分鐘，早上不用浪費路上的時間來這吃飯。”
這個條件比面前的早飯還誘人，餘品夏假裝糾結，“那我還得搬東西——”
“下班後咱們倆一起。”
“我家還有一些菜，不吃完怪可惜——”
“今天晚上就吃掉。”
“我那還有用慣了的杯子——”
“拿過來。還有什麽？”
餘品夏道：“還有個帥小夥。”
宋擬秋笑出聲，刮了下餘品夏高挺的鼻梁，“拐到家給我暖床。”
“去你的！”
正說著，宋擬秋的手機響了。餘品夏嚼著宋擬秋做的煎蛋，把手機遞給宋擬秋，宋擬秋正切著火腿，示意他接通。
餘品夏點開免提，把手機放到桌子上，還沒咽下去，就聽見對面傳來一道女聲。
“宋總您好，我是董至，是董氏集團的負責人。”
餘品夏當場嗆到，漲紅著臉接過宋擬秋遞過來的豆漿，心思百轉千回。
是自己想的董家小女兒嗎？
董至接著說：“您父親應該提到過我。”
餘品夏酸氣上湧，沒忍住輕聲道：“相親對象啊。”
電話對面的董至沒聽到，旁邊的宋擬秋卻捕捉到了那段呢喃。他垂下眼眸，神色難辨，卻沒說什麽，呼出一口濁氣，神色如常道：“怎麽了董小姐？”
董至：“不知宋總有沒有時間見一面？我有重要的東西交給您。”
宋擬秋對面傳來一聲尖銳的敲擊聲。
他看向餘品夏，餘品夏搖搖頭示意他專心打電話，宋擬秋於是伸出手，用指腹磨著餘品夏的手背，對董至說：“八點半可以嗎？”
等到兩人敲定好具體地點後，餘品夏也吃好了。他道：“要是時間緊張的話我就自己去公司，你去見董小姐吧。”說完，狀似不經意輕輕嘖了聲。
宋擬秋卻狠狠擁著他，耳邊響起若有若無的聲音，“你說好不騙我的。”
餘品夏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，不由得他深思，宋擬秋很快放開了他，“別誤會，我們還不認識。”
餘品夏幹巴巴哦了下，又找補道：“我，那個，沒誤會，你去吧，萬一是什麽重要的事情。”
他其實挺醋的，但是萬一人家是真有正事，自己就有點無理取鬧了。想通了的餘品夏拒絕了宋擬秋開車送他的提議，自己坐出租上班。
宋擬秋在窗口看著餘品夏的身影慢慢遠去，面無表情地拿起一旁的玻璃杯，正要往地上扔，突然看了眼地毯，又看著餘品夏離開的方向，硬生生逼著自己停下動作。
他神經質地用杯口磨著手腕，那裏正跳動著，彰顯出勃勃生機。而鮮活的人卻仿佛被抽筋剝骨，一瞬間失去了支柱，黯然失色。
宋擬秋到的時候，董至已經坐在位子上了，旁邊是一位面容剛毅的男人。
“我來晚了。”宋擬秋跟董至握手，董至道：“沒有，是我們來早了。”
她說完，對一旁的男人說：“這就是以品的總裁。”
男人看著宋擬秋，頗有種審視意味。宋擬秋不著痕跡地皺眉，那人很快收回目光，朝他伸出手。
“林鈞，警察，也是董至的男朋友。剛剛職業病犯了，冒犯。”
宋擬秋擺手，坐定後垂眸看向桌子，仿佛有些心不在焉。
董至道：“我就不繞圈子了，以品的資料在我這裏。”
宋擬秋立馬坐直身子，雙眸警覺。
“宋總先別著急，我們願意交給你，前提是拒絕聯姻。”
宋擬秋的精神仍然很緊繃，“可以，但是你們是怎麽得來的？”
林鈞道：“說來也巧，我正接小至下班，就看見有個人出了樓。看那人走路姿勢很虛浮，出於直覺我追了上去，沒想到審問一番後發現這小子真是來偷東西的，偷的還是機密文件。經過審問我們得知，被盜公司還不止董氏一家。所幸那人很配合，把偷出來的文件都交了上來，還供出了公司裏的同夥，組織派我過來交給你，順便交代清楚。”
董至小聲道：“不是你非要來給相親對象一個下馬威的？”
林鈞微笑著，把董至往自己身邊攬了些。
宋擬秋點頭，似乎又恢覆了心不在焉的狀態。
林鈞把兩份檔案袋推到宋擬秋面前，“畢竟是商業機密，我們沒權限查看，你放心。”
宋擬秋正要接過，林鈞收回手，道：“餘品夏，你認識嗎？”
“什麽？”宋擬秋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林鈞觀察著宋擬秋的表情，道：“你認識？”見宋擬秋雙眸瞪大，不像是不認識的樣子，坦白：“其實還有一個u盤，u盤上寫有這個名字，但是小偷把u盤上的指紋用一些手段擦去，卻對這件物品的失主印象模糊。我們找到的無數餘品夏裏面，有一位是在貴公司就職的，我想確認一下。”
宋擬秋如墜冰窖，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宋城。
他神思不屬，把入職名單展示給林鈞，面容鎮定地接過u盤。
他把事情做得有條不紊，卻將意識放逐，仿佛這樣就能逃避接下來要面對的背叛不甘。
林鈞還在說：“背後攪局的人，我們還在找，但是最近一段時間應該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了。”宋擬秋卻完全沒聽進去。
他只在意一件事。
到公司時已經快到午休時間了，秘書照例來匯報每日行程，被宋擬秋擺手拒絕。
長久無言。
宋擬秋甚至不敢打開u盤，只因怯於面對真相。
這場針對於餘品夏的審判，被執行死刑的卻是手握鍘刀的人。
荒謬。
可是舍得讓他離開自己嗎？
宋擬秋慢慢將u盤插進電腦凹槽。
那一瞬間，宋擬秋甚至已經做好了被再一次拋棄的準備了，沒想到打開的只有幾張照片和一段錄音。
沒人知道宋擬秋在辦公室看到了什麽，也就沒人清楚是因為什麽才讓一位強悍結實的男人得了呼吸堿中毒，倒在了審判席。
餘品夏得到消息的時候差點癱軟在地上。他攥著張圖的手臂，整個人都在顫抖，“你說真的？”
張圖：“救護車都來咱們公司車庫了——嘶，輕點，別急，就是呼吸不暢——”
沒說完，餘品夏已經出了門，被撞到的方景疑惑地看向張圖，張圖揉著胳膊表示我不清楚，又在她的註視下給餘品夏打了好幾個電話，通通占線。
當時情況緊急，宋擬秋的秘書肯定找離公司最近的醫院。餘品夏上樓，看到辦公室空無一人，捏著手機給宋擬秋打電話，雙手止不住的發顫。
嘟嘟聲慢慢侵蝕著餘品夏的感官，終於，女聲響起的時候，他迎來了一場暴雨，逃不掉，囚徒一般。
出租車司機載上餘品夏的時候，被他虛弱的樣子嚇到了，戰戰兢兢問：“去醫院？”
餘品夏深吸一口氣，“最近的醫院。”
司機不敢怠慢，生怕耽誤時間，把餘品夏帶到後遞給他一把雨傘，“上一位乘客送給我的，我看這天氣也不怎麽樣，你拿著吧。”
餘品夏道謝，盡管全身都在痛，還是大步奔向醫院。
“你問宋擬秋嗎？”值班醫生看了下，“在三樓監護室。額，你放輕松，目前這位病人沒什麽大礙，可以放心。”
餘品夏長久地舒了口氣，酸軟的腿支撐不住身體，他幾乎要跪在地上，卻被一個人扶起。
“你沒事——”
氣氛陷入沈默。
張仰把餘品夏扶起來後，正想說什麽，一旁的方思明忍不住了，厲聲喝道：“餘品夏，你告訴我，你是不是還在和宋叔有聯系？”
餘品夏僵在原地，脖子像生銹的機械，連轉動都要耗費他所有心神。
方思明死死盯著他，被張仰拍了後突然卸下力氣，“先上去吧。”
跟著他倆上電梯的路上，餘品夏才遲緩地反應過來，“為什麽這麽問？”
方思明沒說話，張仰不忍心看他，盯著電梯反射出來的餘品夏，聲音很淡，“那時候你突然離開，還留下這些爛攤子，就沒有什麽要解釋的嗎？”
“當初……”不是這樣的，宋叔叔用我父母的前途逼我退出，我沒辦法。
可說完了又能怎麽辦呢，他本來就不是來尋求別人可憐的，而且餘品夏手中的證據被自己盡數銷毀，再解釋多少次也沒有轉圜的餘地。
餘品夏什麽都不想說，也什麽都說不出來。只有證據能為他辯解，可他把它弄丟了。
事到如今，他還是只能背起這些汙蔑，說出的解釋就會像高溫下潑出去的水。
電梯門開了，三人都沒有動。
在電梯門合上的瞬間，方思明啞聲道：“你知道他有多喜歡你，所以別傷害他了，也別讓他再傷害他自己了好嗎？”
餘品夏閉上眼睛，聽見方思明說：“他為了你能自殘，你就當可憐可憐他，好好對他。”
餘品夏陡然睜開雙眼，直直看向方思明，怕攪碎那句讓他四肢發麻的話。
方思明與他對視，“你看看他胳膊就清楚了。”
什麽怕沾上水，都是宋擬秋的托詞。
誰洗澡的時候還穿襯衫。
秘書在病房門口坐著處理文件，見到方思明和張仰就像見到救星，“方總，張先生，你們終於來了——”
餘品夏接收到秘書詫異的眼神，道：“我只是想來看看老板。”
秘書不動聲色地打量餘品夏一瞬，對兩人說：“我現在想對餘品夏說一些事，失陪。”
不等餘品夏反應過來，秘書擺出請的姿態，餘品夏只能和秘書一起走到了吸煙區。
“怎麽了？”
秘書壓低聲音道：“餘先生，您能告訴我，您的u盤裏有什麽嗎？”
“啊？為什麽這樣問？”
餘品夏被這個問題砸的更懵了，腦子不堪重負，反應了很久。
秘書皺起眉，“就是刻有您名字的那個。”
餘品夏好像意識到了什麽，靜靜聽秘書繼續道：“今天中午，宋總就是看見您的u盤才突發呼吸性堿中毒，我想，您應該負起責任。”
可是自己的u盤是不會刻名字的，刻名字的人，會是掌握聊天記錄和錄音的宋城嗎？
所以，方思明認為自己接近宋擬秋，是因為宋城？
餘品夏不禁感嘆造化弄人，所有巧合都在以一種既定的結局刻意出現。
他不敢想宋城到底放了些什麽在u盤裏，一張被剪輯過的聊天截圖，一段早已準備好的錄音，都會成為壓垮兩人之間信任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那宋擬秋是怎麽想的？
宋城還是用著相同的方法讓自己無法辯解嗎？
秘書還想接著逼問，被不遠處醫生的聲音打斷，緊張地走過去，還沒挪兩步，餘品夏直接飛奔過去，倒是讓秘書悄悄尷尬了把，暗道年輕就是好。
“脫離生命危險了，”醫生拿著單子，苦口婆心：“以後情緒起伏別那麽大，堿中毒還算小的，長時間呼吸不暢是會窒息的。”
眾人點頭，醫生道：“病人估計馬上就醒了，記得安撫住他。”
秘書去繳費，方思明在吸煙區接電話，張仰坐在餘品夏旁邊，再一次看向他。
如宋擬秋所言，餘品夏確實瘦了，整個人就像抽節的竹，眉眼間多了些頹敗。
餘品夏的手指已經被搓成不正常的紫，狠狠按壓下去，陷出充血般的紅。張仰知道，餘品夏此時已經緊張到控制不住自己。
方思明一時半會兒來不了，秘書回來了一趟又下樓去買咖啡和粥，餘品夏坐立難安的樣子一直持續到張仰推開門又關上門，說出宋擬秋醒了的時候。
餘品夏也不知道該做什麽，一會兒害怕宋擬秋質問自己，一會兒期待著宋擬秋發現真相，又心疼著宋擬秋為了自己受到的傷害，很多種情緒近乎將自己撕裂，直到聽見宋擬秋醒了這個消息之後才歸於麻木般的平靜。
他假模假樣看了下表，實則什麽都沒看清，“沒事就行，我去上班。”
張仰叫住他，聲音有些低：“不去看看嗎？明明這麽擔心。”
推開門的那一瞬間，餘品夏好似看見了審判他的刃芒。
那是宋擬秋通紅的雙眼。
像沙礫滾過的聲音傳了過來，宋擬秋說：“過來。”
餘品夏閉了下眼睛，酸澀得讓他流下淚。
宋擬秋的眼睛更紅了，他道：“這件事為什麽不跟我說？”
餘品夏維持著站立的姿勢。
“我爸威脅你的時候為什麽不跟我說，要我誤會你這麽久。”潔白的被子上綻開一方透明的波瀾，“我以為你從來就不喜歡我。”
千萬委屈席卷餘品夏眼底的湖，他終於能哽咽著說出那句：“從來就沒有背叛，沒有不喜歡。”
那把審判之刃終於落下，斬破濃霧。霧中的兩人看似漸行漸遠，因心動而同頻的心作不了假，因此霧消後兩人得以窺見對方，於風帆中起舞，眼淚是起伏的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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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擬秋的胳膊恢覆的很快，經過餘品夏幾個星期的食療，不僅胳膊結實了，臉也圓了。餘品夏把公司小群裏大家做的對比圖讓宋擬秋看，宋擬秋坐在餘品夏身後，讓餘品夏窩在自己懷裏，看到後沒什麽反應，之後幾天突然就說要健身。
“這碗排骨湯你不喝啦？”餘品夏問他。
宋擬秋語氣堅決，“不喝。”背影頗有種滑稽的悲壯感，餘品夏笑得半天直不起腰。
裁員名單也下來了，餘品夏在發現裏面沒他時還驚詫一番，被宋擬秋狠狠親了口。宋擬秋明顯不樂意，不忿道：“我雖然剛回國，但在公司還是有一點話語權的。”
說到這了，餘品夏想起來一件事。
“公司logo是我想的意思吧？”
宋擬秋道：“是啊，當時隨手一畫，感覺還挺有藝術感。”
餘品夏沈默良久，輕輕揭開那道心知肚明的疤，“那個戒指你還留著嗎？”
宋擬秋：“你給的，我怎麽舍得丟。”
餘品夏哽住，抱著宋擬秋，緩了好一會說：“再給你買一個補償你好不好。”
宋擬秋反抱住餘品夏，好半晌，“補償我的只有這個嗎？”
錯過的太多，餘品夏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。宋擬秋把餘品夏攬緊了些，說：“別騙我就好。”
既然決定要做，就得好好做。餘品夏躺在臥室，拿著筆在平板上劃來劃去，實在沒什麽靈感，又在網上搜了很多圖案，挑挑揀揀什麽都沒剩下，決定還是先看一看款式。
第二天早上，宋擬秋看著餘品夏眼底的青黑，心疼道：“昨天沒睡好？”
餘品夏嗯了聲，腦子裏盤桓著一個又一個圈圈。
戒指有這麽多款式嗎？
高中的時候是直接找的能刻圖案的素戒店，現在選擇範圍廣了，餘品夏直接挑花了眼。
宋擬秋道：“那你直接來我這裏住，我跟你一起睡。”
餘品夏：“嗯……嗯？”
宋擬秋理所當然道：“我還能管著你，不讓你熬夜。你也能多睡幾分鐘，早上不用浪費路上的時間來這吃飯。”
這個條件比面前的早飯還誘人，餘品夏假裝糾結，“那我還得搬東西——”
“下班後咱們倆一起。”
“我家還有一些菜，不吃完怪可惜——”
“今天晚上就吃掉。”
“我那還有用慣了的杯子——”
“拿過來。還有什麽？”
餘品夏道：“還有個帥小夥。”
宋擬秋笑出聲，刮了下餘品夏高挺的鼻梁，“拐到家給我暖床。”
“去你的！”
正說著，宋擬秋的手機響了。餘品夏嚼著宋擬秋做的煎蛋，把手機遞給宋擬秋，宋擬秋正切著火腿，示意他接通。
餘品夏點開免提，把手機放到桌子上，還沒咽下去，就聽見對面傳來一道女聲。
“宋總您好，我是董至，是董氏集團的負責人。”
餘品夏當場嗆到，漲紅著臉接過宋擬秋遞過來的豆漿，心思百轉千回。
是自己想的董家小女兒嗎？
董至接著說：“您父親應該提到過我。”
餘品夏酸氣上湧，沒忍住輕聲道：“相親對象啊。”
電話對面的董至沒聽到，旁邊的宋擬秋卻捕捉到了那段呢喃。他垂下眼眸，神色難辨，卻沒說什麽，呼出一口濁氣，神色如常道：“怎麽了董小姐？”
董至：“不知宋總有沒有時間見一面？我有重要的東西交給您。”
宋擬秋對面傳來一聲尖銳的敲擊聲。
他看向餘品夏，餘品夏搖搖頭示意他專心打電話，宋擬秋於是伸出手，用指腹磨著餘品夏的手背，對董至說：“八點半可以嗎？”
等到兩人敲定好具體地點後，餘品夏也吃好了。他道：“要是時間緊張的話我就自己去公司，你去見董小姐吧。”說完，狀似不經意輕輕嘖了聲。
宋擬秋卻狠狠擁著他，耳邊響起若有若無的聲音，“你說好不騙我的。”
餘品夏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，不由得他深思，宋擬秋很快放開了他，“別誤會，我們還不認識。”
餘品夏幹巴巴哦了下，又找補道：“我，那個，沒誤會，你去吧，萬一是什麽重要的事情。”
他其實挺醋的，但是萬一人家是真有正事，自己就有點無理取鬧了。想通了的餘品夏拒絕了宋擬秋開車送他的提議，自己坐出租上班。
宋擬秋在窗口看著餘品夏的身影慢慢遠去，面無表情地拿起一旁的玻璃杯，正要往地上扔，突然看了眼地毯，又看著餘品夏離開的方向，硬生生逼著自己停下動作。
他神經質地用杯口磨著手腕，那裏正跳動著，彰顯出勃勃生機。而鮮活的人卻仿佛被抽筋剝骨，一瞬間失去了支柱，黯然失色。
宋擬秋到的時候，董至已經坐在位子上了，旁邊是一位面容剛毅的男人。
“我來晚了。”宋擬秋跟董至握手，董至道：“沒有，是我們來早了。”
她說完，對一旁的男人說：“這就是以品的總裁。”
男人看著宋擬秋，頗有種審視意味。宋擬秋不著痕跡地皺眉，那人很快收回目光，朝他伸出手。
“林鈞，警察，也是董至的男朋友。剛剛職業病犯了，冒犯。”
宋擬秋擺手，坐定後垂眸看向桌子，仿佛有些心不在焉。
董至道：“我就不繞圈子了，以品的資料在我這裏。”
宋擬秋立馬坐直身子，雙眸警覺。
“宋總先別著急，我們願意交給你，前提是拒絕聯姻。”
宋擬秋的精神仍然很緊繃，“可以，但是你們是怎麽得來的？”
林鈞道：“說來也巧，我正接小至下班，就看見有個人出了樓。看那人走路姿勢很虛浮，出於直覺我追了上去，沒想到審問一番後發現這小子真是來偷東西的，偷的還是機密文件。經過審問我們得知，被盜公司還不止董氏一家。所幸那人很配合，把偷出來的文件都交了上來，還供出了公司裏的同夥，組織派我過來交給你，順便交代清楚。”
董至小聲道：“不是你非要來給相親對象一個下馬威的？”
林鈞微笑著，把董至往自己身邊攬了些。
宋擬秋點頭，似乎又恢覆了心不在焉的狀態。
林鈞把兩份檔案袋推到宋擬秋面前，“畢竟是商業機密，我們沒權限查看，你放心。”
宋擬秋正要接過，林鈞收回手，道：“餘品夏，你認識嗎？”
“什麽？”宋擬秋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林鈞觀察著宋擬秋的表情，道：“你認識？”見宋擬秋雙眸瞪大，不像是不認識的樣子，坦白：“其實還有一個u盤，u盤上寫有這個名字，但是小偷把u盤上的指紋用一些手段擦去，卻對這件物品的失主印象模糊。我們找到的無數餘品夏裏面，有一位是在貴公司就職的，我想確認一下。”
宋擬秋如墜冰窖，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宋城。
他神思不屬，把入職名單展示給林鈞，面容鎮定地接過u盤。
他把事情做得有條不紊，卻將意識放逐，仿佛這樣就能逃避接下來要面對的背叛不甘。
林鈞還在說：“背後攪局的人，我們還在找，但是最近一段時間應該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了。”宋擬秋卻完全沒聽進去。
他只在意一件事。
到公司時已經快到午休時間了，秘書照例來匯報每日行程，被宋擬秋擺手拒絕。
長久無言。
宋擬秋甚至不敢打開u盤，只因怯於面對真相。
這場針對於餘品夏的審判，被執行死刑的卻是手握鍘刀的人。
荒謬。
可是舍得讓他離開自己嗎？
宋擬秋慢慢將u盤插進電腦凹槽。
那一瞬間，宋擬秋甚至已經做好了被再一次拋棄的準備了，沒想到打開的只有幾張照片和一段錄音。
沒人知道宋擬秋在辦公室看到了什麽，也就沒人清楚是因為什麽才讓一位強悍結實的男人得了呼吸堿中毒，倒在了審判席。
餘品夏得到消息的時候差點癱軟在地上。他攥著張圖的手臂，整個人都在顫抖，“你說真的？”
張圖：“救護車都來咱們公司車庫了——嘶，輕點，別急，就是呼吸不暢——”
沒說完，餘品夏已經出了門，被撞到的方景疑惑地看向張圖，張圖揉著胳膊表示我不清楚，又在她的註視下給餘品夏打了好幾個電話，通通占線。
當時情況緊急，宋擬秋的秘書肯定找離公司最近的醫院。餘品夏上樓，看到辦公室空無一人，捏著手機給宋擬秋打電話，雙手止不住的發顫。
嘟嘟聲慢慢侵蝕著餘品夏的感官，終於，女聲響起的時候，他迎來了一場暴雨，逃不掉，囚徒一般。
出租車司機載上餘品夏的時候，被他虛弱的樣子嚇到了，戰戰兢兢問：“去醫院？”
餘品夏深吸一口氣，“最近的醫院。”
司機不敢怠慢，生怕耽誤時間，把餘品夏帶到後遞給他一把雨傘，“上一位乘客送給我的，我看這天氣也不怎麽樣，你拿著吧。”
餘品夏道謝，盡管全身都在痛，還是大步奔向醫院。
“你問宋擬秋嗎？”值班醫生看了下，“在三樓監護室。額，你放輕松，目前這位病人沒什麽大礙，可以放心。”
餘品夏長久地舒了口氣，酸軟的腿支撐不住身體，他幾乎要跪在地上，卻被一個人扶起。
“你沒事——”
氣氛陷入沈默。
張仰把餘品夏扶起來後，正想說什麽，一旁的方思明忍不住了，厲聲喝道：“餘品夏，你告訴我，你是不是還在和宋叔有聯系？”
餘品夏僵在原地，脖子像生銹的機械，連轉動都要耗費他所有心神。
方思明死死盯著他，被張仰拍了後突然卸下力氣，“先上去吧。”
跟著他倆上電梯的路上，餘品夏才遲緩地反應過來，“為什麽這麽問？”
方思明沒說話，張仰不忍心看他，盯著電梯反射出來的餘品夏，聲音很淡，“那時候你突然離開，還留下這些爛攤子，就沒有什麽要解釋的嗎？”
“當初……”不是這樣的，宋叔叔用我父母的前途逼我退出，我沒辦法。
可說完了又能怎麽辦呢，他本來就不是來尋求別人可憐的，而且餘品夏手中的證據被自己盡數銷毀，再解釋多少次也沒有轉圜的餘地。
餘品夏什麽都不想說，也什麽都說不出來。只有證據能為他辯解，可他把它弄丟了。
事到如今，他還是只能背起這些汙蔑，說出的解釋就會像高溫下潑出去的水。
電梯門開了，三人都沒有動。
在電梯門合上的瞬間，方思明啞聲道：“你知道他有多喜歡你，所以別傷害他了，也別讓他再傷害他自己了好嗎？”
餘品夏閉上眼睛，聽見方思明說：“他為了你能自殘，你就當可憐可憐他，好好對他。”
餘品夏陡然睜開雙眼，直直看向方思明，怕攪碎那句讓他四肢發麻的話。
方思明與他對視，“你看看他胳膊就清楚了。”
什麽怕沾上水，都是宋擬秋的托詞。
誰洗澡的時候還穿襯衫。
秘書在病房門口坐著處理文件，見到方思明和張仰就像見到救星，“方總，張先生，你們終於來了——”
餘品夏接收到秘書詫異的眼神，道：“我只是想來看看老板。”
秘書不動聲色地打量餘品夏一瞬，對兩人說：“我現在想對餘品夏說一些事，失陪。”
不等餘品夏反應過來，秘書擺出請的姿態，餘品夏只能和秘書一起走到了吸煙區。
“怎麽了？”
秘書壓低聲音道：“餘先生，您能告訴我，您的u盤裏有什麽嗎？”
“啊？為什麽這樣問？”
餘品夏被這個問題砸的更懵了，腦子不堪重負，反應了很久。
秘書皺起眉，“就是刻有您名字的那個。”
餘品夏好像意識到了什麽，靜靜聽秘書繼續道：“今天中午，宋總就是看見您的u盤才突發呼吸性堿中毒，我想，您應該負起責任。”
可是自己的u盤是不會刻名字的，刻名字的人，會是掌握聊天記錄和錄音的宋城嗎？
所以，方思明認為自己接近宋擬秋，是因為宋城？
餘品夏不禁感嘆造化弄人，所有巧合都在以一種既定的結局刻意出現。
他不敢想宋城到底放了些什麽在u盤裏，一張被剪輯過的聊天截圖，一段早已準備好的錄音，都會成為壓垮兩人之間信任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那宋擬秋是怎麽想的？
宋城還是用著相同的方法讓自己無法辯解嗎？
秘書還想接著逼問，被不遠處醫生的聲音打斷，緊張地走過去，還沒挪兩步，餘品夏直接飛奔過去，倒是讓秘書悄悄尷尬了把，暗道年輕就是好。
“脫離生命危險了，”醫生拿著單子，苦口婆心：“以後情緒起伏別那麽大，堿中毒還算小的，長時間呼吸不暢是會窒息的。”
眾人點頭，醫生道：“病人估計馬上就醒了，記得安撫住他。”
秘書去繳費，方思明在吸煙區接電話，張仰坐在餘品夏旁邊，再一次看向他。
如宋擬秋所言，餘品夏確實瘦了，整個人就像抽節的竹，眉眼間多了些頹敗。
餘品夏的手指已經被搓成不正常的紫，狠狠按壓下去，陷出充血般的紅。張仰知道，餘品夏此時已經緊張到控制不住自己。
方思明一時半會兒來不了，秘書回來了一趟又下樓去買咖啡和粥，餘品夏坐立難安的樣子一直持續到張仰推開門又關上門，說出宋擬秋醒了的時候。
餘品夏也不知道該做什麽，一會兒害怕宋擬秋質問自己，一會兒期待著宋擬秋發現真相，又心疼著宋擬秋為了自己受到的傷害，很多種情緒近乎將自己撕裂，直到聽見宋擬秋醒了這個消息之後才歸於麻木般的平靜。
他假模假樣看了下表，實則什麽都沒看清，“沒事就行，我去上班。”
張仰叫住他，聲音有些低：“不去看看嗎？明明這麽擔心。”
推開門的那一瞬間，餘品夏好似看見了審判他的刃芒。
那是宋擬秋通紅的雙眼。
像沙礫滾過的聲音傳了過來，宋擬秋說：“過來。”
餘品夏閉了下眼睛，酸澀得讓他流下淚。
宋擬秋的眼睛更紅了，他道：“這件事為什麽不跟我說？”
餘品夏維持著站立的姿勢。
“我爸威脅你的時候為什麽不跟我說，要我誤會你這麽久。”潔白的被子上綻開一方透明的波瀾，“我以為你從來就不喜歡我。”
千萬委屈席卷餘品夏眼底的湖，他終於能哽咽著說出那句：“從來就沒有背叛，沒有不喜歡。”
那把審判之刃終於落下，斬破濃霧。霧中的兩人看似漸行漸遠，因心動而同頻的心作不了假，因此霧消後兩人得以窺見對方，於風帆中起舞，眼淚是起伏的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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